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稻花香里
2017年9月11日 10:6:4  来源:今日浦江 作者:张颖

  有一种花,知之者欣然而笑,不知者懵懂不屑。

  七八岁时,祖母尚在世,她很多时候喜欢看着艳艳的天。日光灼灼,祖母却欣慰地笑着说,稻花出来晒太阳喽!我始知,这世上还有一种花叫做——稻花。

  宋代一位姓舒的诗人称它为“花中王”,上可奉玉食,下可养苍生,认为“余花毕嫔妃,以色媚左右”,这评价也是绝了。而田间地头的老农们则会卷起半截裤腿,躲在树下的荫凉里,往锄头杆子上一坐,你一句我一句,对这种其貌不扬的花津津乐道。看那稻花,细细小小,密密麻麻,略带黄色,被稻叶一映衬,似乎又是绿色。稻花每日里也就九十点钟趁着太阳正好,微风轻拂,便出来明媚地笑。遇到雨天,祖母便担心稻花要被淋着了。幼时不懂祖母的忧虑,直到我读到“稻花香里说丰年”才懂得,稻花对于农户意味着什么。

  稻花香,总能轻易地醉了农家。

  那段岁月,被稻花一牵引便历历在目。农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,深一脚浅一脚,陷在软绵绵的烂泥里,一棵一棵插着秧苗。祖母的秧苗插得既直且快,秧苗和秧苗的间距就跟尺子量过似的。我也在旁边跟着插秧,却总是歪一棵斜一棵,等立起身来看时,这一排排秧苗就跟舞龙似的。祖母便会打发我去附近村子里买点肉,然后接手那“龙尾巴”。等我回来,那长龙已经不乱晃了,只是规规矩矩地立在那里。

 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少时日,仿佛是一眨眼的功夫,它们就长大了,一丛一丛的,挤挤攘攘的,好不热闹。这时候去看,才是绿的海洋。它们是怎么长大的,我几乎毫无印象,因为我不知道大人们背起沉重的药水桶喷洒过几次农药,也不知道他们趁着月色荷起锄头去疏通过几次沟渠。唯一记得的是有一年大旱,水田一块一块都龟裂着,偶尔有蚂蚁从裂缝里爬出来,烂泥都成了土疙瘩,硬邦邦的,一丝儿水汽都没有。我家有两亩田刚好在一个水塘旁边,大人们便接了一根水管到田里,但完全浸润不了这成片的稻子。于是,拿起水桶、脸盆、水瓢,全家出动,一瓢一瓢,一盆一盆,往田里倒。小孩们当是游戏,大人们却是怨天咒地,满脸的倦容和愁容,谁也不知道当这最后的水源也被舀干,还能拿什么来救这片水稻。

  结局怎样,现在全然忘却了。记忆片段里刻骨铭心的只有割稻子时候的场景。孩子们被分配到的任务首先是割稻。为了躲这火辣辣的太阳,曙色未明时,我便出发,等到了田间,大人们早就干了好几个钟头了。大家齐刷刷挥舞起镰刀,喀喀喀地割起来。起先时候,小孩们都劲头老大,还没半个钟头,手便觉得酸痛得抬不起了。母亲特意给我穿上长袖的衣服,但手背上被稻叶割伤的皮肤仍旧火辣辣地痛着。

  第二个任务便是递稻子给大人,大人们则踩着老式的打稻机,把整捆的稻谷放进去脱粒。打稻机就在水田里放着,一踩起来,水花四溅,小孩倒是爱玩的,大人却是要踩到腿抽筋的。我在田间一趟趟地跑着,把一捆捆的稻子递给父亲,等我下一趟去的时候,爸爸神秘地让我看脱下来的稻谷。当我看到盛着稻谷的四方铁皮仓里扭动着一条蛇的时候,忍不住大声惊叫着逃到田埂上,因为这蛇就藏在我刚刚递给爸爸的稻谷里。

  一天劳作完,我们便用手拎着鞋子,赤脚走在粗砺砺的石子路上,到最近的小溪里去洗脚。两条腿上都已经是一绺绺的泥巴粘着,用手一划拉,腿上便滋滋滋冒出五六条血痕。我吓得惊声尖叫,怎么也不肯去洗另外一条腿了,不是怕流血,而是怕手摸到吸血蚂蟥的那种触感。母亲笑我胆小,紧走两步过来帮我洗,不出所料,又是血迹斑斑。不过不一会血就止住了,也并不痛。到了晚间,我看到祖父的腿上绑着几根稻草,被蚂蟥叮咬后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,血痕从小腿肚一直到脚后跟。后来我才知道是凝血功能不好的缘故,可小时候这样的场景倒是司空见惯的。

  插秧和收割都在最热的三伏天里,如果没有记错,那段时间叫“双抢”,收割早稻,栽插晚稻,因为要抢季节,所以叫“双抢”。如今到得乡下,尚有小片小片零散的田滚动着稻谷的绿浪,然稻穗尚不可见。老农说,现在的稻子只种这一季的了。看来,“双抢”这个名词,竟是要消失了。

  艳阳下,星天里,蛙鸣中,我常寻觅着记忆里那久违的稻花香。稻花香里,再不见戴着土黄色袖筒的大妈大婶们,也不见卷起溅满泥浆的裤管的大爷大伯们,但恍惚中,他们擦了一把汗,又埋下身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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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 罗锦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