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刨花飘香的木工房
2018年6月5日 14:11:12  来源:今日浦江 作者:陈树庆

  对于一棵树来说,刨花是它用生命开出的花,散发着木质特有的清香,残存着树木的魂。

  祖父是个木匠。厅堂是祖父的木工房,院落堆放着锯开的木料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木料香。农闲时节,祖父每天弓背弯腰,骑在瘦窄的木凳上,像一只虾,埋头在厅堂和院子里推、刨、凿、锯。而我则欢喜地坐在一旁,听琴瑟般的锯齿乐音,闻满地的刨花散发着木质清香。祖父读过私塾,识得字,悟性高,为养家糊口跟了木匠师傅学艺,走家串户替人置办家具。学成出徒的祖父制作的家具,做工细腻,结实耐用,深受乡亲们的喜爱,于是总有做不完的木工活。

  祖父对我说,木料有“板眼”,全在“刨功”。刨子分为长刨、中刨、短刨、光刨、弯刨、线刨、槽口刨等。做家具时,不同的位置,不同形状的木料,要选择不同的刨子,可见木工工艺程序之繁琐、做工之讲究。祖父劳作时,拿起木料放在手中左看右看,然后眯起一只眼,斜着看看是否笔直。推刨时把木料固定在长板凳上,拇指和食指伸直按住刨子,其余三指紧握住刨子两边的木把手,双腿前弓后箭,运足力气,猛地向前一推。只听得“唰”的一声,刨子从木料的这头推到了那头,刨花就从刨子里弯曲着飞出来。碰上树疤,刨子受阻,在树疤那儿顿一下,刃子发出尖锐的声响。此时祖父深吸一口气,把力气运到双臂上,刨子稍退,再猛进,“噌”的一声过去,一段刨花和一些坚硬的木屑飞了出来。借势再推几刨子,然后提起木头,眯起一只眼,瞄了瞄木头的线条是否笔直,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:“泥瓦匠怕沙,木匠怕树疤。”刨子握在祖父手里,“哧溜哧溜”地刨着,变戏法似的吐出刨花,长长的,卷卷的,薄如蝉翼,像含苞初放的花蕊,又似一轴画卷。不一会儿,地上铺满柔软的刨花、细碎的锯末,到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木质清香。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满屋子的木料上,祖母在一旁缝补衣裳,那画面是多么温馨、美好。

  木匠熟悉木性,祖父说,湿料难刨,木匠碰到湿料一般不用,如果主人要用,事先讲明,日后变形别怪罪木匠。木匠推刨,最喜干料,干料脆,推起来会有很好的手感。木匠的推刨水平看刨花就知道,好木匠刨的刨花比白纸还要薄,有的是一条,大部分是一卷卷,卷成团,翻落在地,有点弹性,一副怒放的样子。祖父耍的是手艺,全在一个“细”字,刨至一定火候,睁一眼闭一眼,端起瞄一瞄,精度不差毫厘。斧斫刨走,撒下一地锯沫刨花,木料横平竖直,莫不中规合矩,刹那间晓得“弯树直木匠”的道理。犹记童年时,院子里地上全是柔软的刨花,短的如片片玉兰花瓣,长的卷成朵朵花朵儿,我好像跌进了芬芳的刨花世界。

  如今家具生产机械化,祖父没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。陪伴了他大半生的刀斧工具束之高阁,渐渐蒙上了岁月的尘埃,我也嗅不到祖父刨子下刨花散发出的淡淡木质清香了。祖父去世前,时常站在他的工具柜前,望着那些沉静而安详的斧、凿、刨、锯发呆。我怀念儿时刨花带来的欢乐,怀念刨花飘香的木工房,祖父又在怀念什么呢?

  正如祖父告诫我说,每一棵树都是一尊佛,它们离开前都要留下一卷一卷刨花,如薄薄的绢花,散发着生命的高贵气息,飘逸着独有的清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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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 罗锦波